饺子不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食,饺?子是不是中华美食

  更新时间:2026-02-17 04:55   来源:牛马见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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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文 | 魏水华 头图 | canva 辣椒等温热药材为馅与馄饨渐趋分化

<p>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/p> <p>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strong>撰!文 | 魏水华</strong>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strong>头图 | canva</strong>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“饺子是中华!民族的传统美食。过年过节家人团聚,吃饺子意味着团团圆圆。亲朋相会,把酒言欢,往往也少不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,可以说吃饺子已经成为一种习惯。”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以上文字来自2020年1月18日《人民日报海外版》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真的么?</p> <p>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当代公共话语中,饺子常被追溯至东汉“医圣”张仲景,并衍生出“发明娇耳以治冻疮”的温情故事:相传张仲景在长沙任太守时,目睹百姓耳部冻伤,遂以羊肉、辣椒等温热药材为馅,包裹于面皮之中,形如耳朵,煮熟后分发给民众御寒,此即“娇耳”,后演变为饺子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这一叙事在中小学教材、地方文旅宣传乃至央视春晚的背景解说中反复出现,俨然成为“常识”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但若回到可考文献层面,这一传说的根基实则脆弱不堪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现存关于张仲景生平与医术的核心文献,包括《伤寒杂病论》及其历代注本、《名医类案》等医学史整理文献,乃至《后汉书》《三国志》等正史,均未涉及其与任何与饺子有关的食物的关联。最早将张仲景与“娇耳”联系起来的文本,其实20世纪30年代的地方民俗记录,而广泛传播则迟至20世纪80年代以后才普及全国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根据英国历史学家埃里克·霍布斯鲍姆的“传统化”概念,许多被视为“古老传统”的风俗,实际上是在近代社会转型过程中被有意识地重新包装、命名并赋予历史深度的象征体系。这一过程,并不等同于“造假”,而是文化主体在现代化冲击下,为维系文化认同而进行的创造性转化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他的作品《传统的发明》中说:“传统往往并非源自久远的历史连续性,而是在特定时代被创造或重构出来,用以回应当下的社会需求,尤其是民族国家建构与文化认同危机。”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饺子起源神话的流行,正可视为20世纪末中国社会在急速现代化进程中,对“文化根脉”进行符号化锚定的心理投射。当传统农耕社会的节庆体系面临解体,一个具象、可操作、富有故事性的饮食符号便成为凝聚文化记忆的便捷载体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张仲景作为“医圣”的道德权威,与饺子作为节庆食物的情感温度相结合,共同编织出一个满足当代人文化乡愁的叙事。这一建构本身具有社会功能价值,但将其等同于历史事实,则混淆了文化记忆与历史真实的边界。</p> <p>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/p> <p>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若将饺子置于全球饮食史的宏观视野中考察,其形态的“独特性”更要打上问号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面皮有一定的疏水性、保温性,并能为食物提供多层次的口感。用以包裹馅料,经蒸、煮、煎、炸制熟,形成多汁而软嫩的内馅,是人类在多个文明中心独立发展出的通用饮食技术解决方案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在欧亚大陆的农耕与游牧文明交界地带,这种形态尤为普遍,常被英语世界统称为“dumpling”类型食物——从波兰的pierogi、意大利的ravioli、犹太人的kreplach,到中亚的manti、蒙古的buuz、朝鲜韩国的mandu,乃至日本的gyoza,构成了一条横跨大陆的“面食馅料文化带”。</p> <p>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从食物形态学角度看,中国饺子并未形成某种绝对稳定、独一无二的外观范式。所谓“元宝形”“耳朵形”,更多是近现代视觉传播中被不断强化的象征性表达,而非历史上长期固化的制作标准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无论是1978年山东滕州春秋晚期墓葬中出土的三角形面食,还是1985年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唐墓出土的半月形面食,其形态都与今日饺子有相似之处;但横向对比同时期中亚、西亚出土的包馅面食,在工艺上其实并未有特异之处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如果以“面皮包馅”这一技术特征论“中华传统”,则很容易陷入文化本质主义的误区——仿佛某种食物形态一经发明便永恒不变,而忽视了饮食文化在历史中不断交融、变异的动态本质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从文献考证看,中国包馅面食的历史脉络远比“饺子”这一名称的出现更为悠久与复杂。魏晋南北朝以来的笔记文献与类书中,“馄饨”或“混沌”已成为常见称谓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北齐颜之推曾言:“今之馄饨,形如偃月,天下通食也”,说明至迟在6世纪,半月形包馅面食已广泛流行,但那绝不是饺子。而是极具哲学意涵“馄饨”,指宇宙初开、无窍无孔的混沌状态,后被借用于形容面皮包裹馅料、形态未分的食品,体现了中国饮食命名中的宇宙观投射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至宋代,包馅面食的品类开始细化。孟元老《东京梦华录》记载北宋汴京夜市有“馉饳”“角子”等售卖;吴自牧《梦粱录》亦载临安有“馉饳儿”“馉饳”等。其中“角儿”特指形如角状的包馅面食,与馄饨渐趋分化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元代《饮膳正要》则记载了一种名叫“扁食”的食物:“白面一斤,羊肉二斤,羊尾子一个,细切,用盐、椒、葱、姜、蒜、醋调和为馅,以面皮包之,下滚水煮熟。”此处“扁食”之名,学界普遍认为与蒙古语“bansh”或突厥语相关,反映了蒙元时期北方民族饮食文化对汉语词汇的影响,是中华饮食“多元一体”格局的历史见证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相比之下,“饺子”作为稳定称谓,在宋元明三代文献中几乎不见踪影。明代《酌中志》记载宫廷冬至食俗:“冬至……吃水点心,即馄饨也”,仍以“馄饨”统称。直至明末清初,学者方以智在《通雅·饮食》中才记载:“北人读角如矫,因呼饺饵,讹为饺儿。”这清晰表明,“饺子”在北方方言中的音转讹变,其名称定型不早于17世纪——满打满算,两三百年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要论中华传统,馄饨、扁食的历史,远远比饺子更悠久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中国学者王仁湘在《往古的滋味》中说:“食物名称的演变轨迹,往往折射出社会结构、语言接触与文化权力的变迁。‘角子’到‘饺子’的音转,不仅是语音现象,更暗示了该食物从市井小吃向节庆符号的升格过程。”</p> <p>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某种食物要成为“文化传统”,需满足三个条件: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一是在特定区域形成稳定、代际传承的消费实践;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二是与特定时间(如节气、节日)、空间(如家庭、祠堂)及仪式行为绑定;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三是发展出共享的象征意义系统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其中的关键,在于区分“技术传统”与“文化传统”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包裹馅料的面食制作技术在中国确实源远流长,但考古出土的唐代饺子,更可能属于技术层面的“包馅面食”,从未形成后世饺子所承载的完整文化符号体系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哪怕到了当代,“过年吃饺子”在建国后的几十年里,也局限于鲜明的北方中心特征。华北、东北地区确有悠久的冬至、除夕食饺子传统,但中国广袤的南方地区,年节饮食体系迥异:江浙沪一带以年糕、汤圆象征“年年高”“团圆”;岭南地区重视盆菜、烧腊与发菜蚝豉(谐音“发财好市”);西南云贵川地区以腊肉、糍粑、米酒为核心;闽台地区则以发糕、红龟粿、甜汤圆寄托吉祥寓意。</p> <p>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background:transparent;">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饺子成为“全国春节象征”,主要源于1949年建国后,政治中心北移带来的文化辐射,北京作为首都的节庆实践被赋予示范意义;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更重要的是,1983年央视春晚开播后,镜头中反复出现的“一家人包饺子迎新年”场景,通过电视媒介的强传播力,将北方习俗塑造为“全国共同记忆”;那时候,舞台还没那么绚丽,音效也没那么好,但跟观众拜年,却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:“过年好!你们吃饺子了吗?”——根据不完全统计,1983年至今,央视春节联欢晚会一共有36个小品中出现了饺子,“饺子”一词在所有的节目台词中出现超过1400次,是所有中华传统美食的第一名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对很多南方孩子来说,小时候街上稀稀拉拉的“北方水饺”店铺,在一夜之间,摇身变成街头随处可见的平民美食,本身就是潜移默化,回首却蓦然惊觉的体验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被重构、被塑造、被篡改的群体记忆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人类学家阿君·阿帕杜莱说,现代民族国家常通过“消化政治”塑造统一的国民饮食认同。饺子的全国化,正是这一过程的典型案例:它借助媒介权力与市场力量,将一种地域性实践转化为国家象征,其间不可避免地遮蔽了中国饮食文化的内在多样性。当我们说“中国人过年吃饺子”时,实则是在用北方经验覆盖南方现实,这种表述本身即是一种文化权力的运作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这种运作,与上世纪80年代以来的推广普通话运动、思政课本核心价值观构建、弘扬中华传统文化经典诵读活动等等一样,都是这个国家书同文、车同轨大潮里的组成部分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食物即观念,食物即认同。</p> <p>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2021年农历辛丑年春节,时任台湾地区副领导人的赖清德,在一场走基层的政治秀中,与新北地区的老人们一起包饺子,过团圆年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全然忘记了几十年前国民政府迁台之初,蒋介石家族的年夜饭上,有屠苏酒、烤芋艿、烤花生、米焙酱、三鲜、糊啦等等食品,却独独没有饺子的历史记忆。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诚如台湾中研院王明珂教授所言: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“传统并非埋藏于过去的化石,而是活在当下人群心中的历史心性。理解传统的关键,不在于考证其‘真实性’,而在于理解人们为何需要这样的传统,以及它如何塑造了群体的认同边界。”</p> <p></p> <p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/p> <p></p>

编辑:钟宏宇